电泵居

电泵居村最出名的要数两件,一是电泵井,当年不仅本村,周围十里八乡都来这里取水 —— 山西中部要找这样清洁稳定的水源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 不过现在很多户都能打井,电泵也早就报废了,这眼清洁稳定的水源静静处在阎家后面,据说井底能容下一座宫殿,不过谁也没下去过。

另一件就是阎家的独生女小阎,小阎今年二十四岁,长得俊俏,脾气又好,村里人见人爱,中学毕业后没有像别的女娃进城打工,而是在家照顾家务、干农活,她没出去的原因也很显然,当爹的很大年纪才娶到媳妇,还是个疯妈,家里活计担在一个人身上日渐困难了。

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张科,他是小阎谈的对象,比小阎大七岁,清华大学毕业后在城里找了一份不错的工作,虽然也是邻村农民的孩子,但每次来看小阎总是西装革履,喜欢笑,特朴实地露出两排白白的牙齿。他俩结婚是迟早的事情,村里都这样认为,等张科在城里积蓄够了,就把两家都接过去。

我们摄制组住进电泵居的时候就在阎家旁边,他们家的房子是全村最旧的,泥砖房,特别符合我们的需要。每天天不亮老阎就下地,我们工作时只能见到小阎风车似的出出进进,两条大辫子甩啊甩,冲我们打招呼,有时还捎水来,只有张科进家的时候她才能安静下来,就像城里女孩说的,扮淑女。

疯妈其实不疯,我们三个月都没见到她疯的样子,相反还挺好看,不是一般脑部有问题的人那样蓬头垢面满身唾沫的样子,但又和那种无忧无虑的人那样毫不显老。她没有皱纹,身型丰满,不显中年妇女那种锥形,我们猜不出她的岁数,只见到她总是将一头亮黑的头发束成髻,服服帖帖盘在脑后,面色和小阎一样白里透红,如果不知道,恐怕会以为她是她的大姐。

我们很谨慎地问过小阎,她说她妈妈疯的时候只是不理人,失忆一样,完全不认识这个环境,偶尔失手打坏碗碟,但不伤人,一两个时辰也就好了,所以外人也看不出来 —— 我们的确看不出来,疯妈基本上不出门,最多的时候就站在门后很和善地冲我们笑,我们也不叫她疯妈,叫她刘姐。

阎家的日子就这样平静过下去,他们家没钱,但花销也很小,父女俩的勤劳可能留不下多少积蓄,但也还经得起收成不好的年份,老阎做了一辈子农民,可能不会进城,但也偶尔为小阎的婚事焦急,农村女娃如果不进城念书,恐怕早该嫁出去了,他经常问小阎张科什么时候来,不过两年轻人看起来倒很自在的样子。

直到有一天,张科的一个发小悄悄告诉老阎,张科在外面和一个三十六岁的女人要好。老阎急了,几天不见笑容,不过显然没有告诉小阎,他等着张科过来那天亲自问个清楚。

那天老阎没出门,张科还是往常一样中午没到就进了们,提的一袋苹果还没放下就被拽进里屋,留下小阎一个人在院子里纳闷。那天老阎有些激动,不过还是听不清他大声说些什么,只是张科出来的时候灰头土脸,老阎的白胡子茬也翘着。显然,年轻人没有承认,他头也不回离开了阎家,小阎追出门去,疯妈也从堂屋出来,没有说什么安慰老阎,只在角落静静看着 —— 她总是这样安静得让人忘记她的存在,后来我们见到她偶尔也出门,买些小东西回来。

父女俩斗气斗了好久,直到张科理应再来的时候,他没来。老阎看着女儿成天黑着脸,有些后悔,他张罗着在夏季的一个节庆请亲朋好友来家里吃饭,也是邀张科过来提亲的意思。

那天我们也被邀去,老阎认为请来“文化人”显得更正式些,张科也很早到了,好像之前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似的,两小青年在院里腻了会儿就到厨间帮老阎做伙食。阳光很好,照的院里发白,我们和几个早到的客人坐在屋檐下聊天,疯妈里外倒腾些家务,也不时坐下来陪陪我们。

下午饭快好的时候才四点多 —— 北方农村如果不是农活忙,都会吃得很早,这时人也基本到齐了 —— 小阎跑过来叫我们吃饭,又顺到里屋找疯妈,我们在阳光下摆座椅,她又小跑窜出来,可能疯妈到院子后面了吧,我想,她叫着“妈”顺墙根过去了。

老阎笑呵呵从厨间端着一锅肥肉出来,我们才坐定,“一直没工夫招呼哈,家里就这几人,她妈又不会说话”,“没事没事,我们聊得挺好,小阎到后院找刘姐去了”,“张科也说上茅房现在还没回,我去看看”,“一起去吧,我们也看看你们家菜地。” 这几个月还真没好好看过他们家的后院,说不定最后拍片还要用呢。

我们过去的时候小阎朝外面叫着妈,虽然后院是围起来的,但只是一米左右的土墙,有的地方还坍塌了,那口著名的老井就在角落,现在没有电泵,他们家用轱辘打水,轱辘润润的,很结实的样子。老阎也向院墙后面的路上张望,路上没人,这个时候村里没干农活的人大都在阎家吧。

小阎不叫了,她好像听到了井里的动静,忐忑地凑过去,“妈!”,“妈你怎么在这里?”,我们赶紧跑过去,只见疯妈在井下费劲地顺着桶绳往上爬 —— 这是我们才发现原来桶不在井边了 —— “不小心掉下去了”疯妈的半条腿还在井里,“那你怎么不叫啊?”小阎着急了,她赶紧摇着轱辘,我也伸手帮她,老阎趴在井边看傻了,没说一句话。

周围的人你一句“抓紧咯”我一句“别慌张”,正热闹的时候,突然轱辘转不动了,好像一下子加了很多力量,我把着摇臂很困难地凑过去,只见疯妈颜色苍白,神情慌张,半泡在水中的脚抖动着,她可能被什么绊住了,但水面很不安定,没法看清楚那是什么。

“一个人!”对面一个村民叫起来,她的脚再捎离开水面,我看清了,那确是一只手在拉着疯妈的脚踝,我刚“啊”出声来,小阎机警地回头朝茅房望去 —— 我们确实没注意到茅房一直没有动静,那,张科去哪了?难不成……

他也在井里?!

不容多想,我们又摇起轱辘,小阎的脸色吓得煞白,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井绳一直在抖动,我们没法摇,“不要动,我们拉不了了。” 疯妈还是没说话,她只发出哼哼的声音,混在嘈杂的水波的响声里。

那确是一支男人的手,还带着猩红 —— 有人出血了,不知道是谁,疯妈加紧摆脱他,但后者就像铁钳一样卡住她,最后实在甩不掉,她不得不自己放手……

我无法回忆那一瞬间老阎小阎大叫的声响,轱辘溜溜转着,又放了回去,井下一片混乱,张科的上半身捎露出来的时候,我看到他头破血流,他把疯妈拽着不放,疯妈水性不好,经不起折腾,灌了几口水就渐渐往下去了。

众人呆住,好长时间后才有人意识到应该下去。这井很宽,只能顺着桶绳滑,待一个村民触到水面的时候,水面的混乱已经平息了,他一把一把绝望地捞不到什么东西,只好干脆跳下去,半饷才幽幽地喊了一句:“踩到了。”

上面的人都沉默着,好像再喊井壁就会塌方一样。待到两个人被先后拉上来,都没气了,张科的下半身露出来,生殖器泡得肿大。

其他人都默契地没有说话,再多的疑问也不能在阎家妇女面前提,实践移动得无限慢,连阳光都是静止的,我们叫来救护车,送走两件尸体后告别了阎家。后来听说,张科和疯妈的奸情不是一两天的事情,他们那天就在井下交媾 —— 为什么在那样的地方,谁都可以想见,但也都说不清楚 —— 也许后来疯妈听到动静就要上来,张科杖自己水性好要憋在水下一会儿,谁想又敲破了脑壳,一时焦急就抓住了疯妈的脚踝 ……

后来我们依此拍了一部未成型的片子,在水下的镜头,张科透过水面看着自己女友的剪影,百感交集,井底确实是个大洞,岩壁狰狞,一不小心就弄得头破血流。

后来阎家把电泵井封了,据说挖了一座小丘的土。父女俩没找后妈也没找女婿,直到老阎死后,小阎离开了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