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起来是猛片 0508

五月头四天,我去了三次草场地,吴文光的草场地,看的最后一部影片是赵大勇的《废城》,觊觎已久的片子,最后抽身离去,这个男人过于狡猾,他在完成一部商品,却在观众面前不愿意承认。

娴熟地捕捉反差和冲突,并让镜头和视角保持唯美,情感却是不真挚的,拍摄对象表现的非日常、以及导演的生硬架构上看出来,《废城》是高超技巧和感情不足的完美结合。

所谓独立纪录片,在一个缺乏独立媒体的国度,逐渐带有道德上的正义感,甚至默认了艺术上的合理性,这种正义感和合理性以畸形的、传播上的普遍失败为前提,人们相信“他拍摄此片不求回报,因而具有纯粹性,也因而可以随心所欲”,纪录片导演还沉浸在由此带来的自负和自卑中,许多人声称只是为自己而拍摄,但在制作手腕上暴露了他处处迎合一个叫做“独立制片”的圈子或者海外奖项评审的口味,只是面对任何人的时候都不会承认。

真能进入“商业化”领域说明这件物品能满足很大一部分人的需要,只是如果他还要一边享受(不重农耕依旧)轻商贾的“艺术片观众”的推崇,一边以“独立制作”为理由回避对于影片的质疑,就难免可笑。真的观众不会关心是否独立制作,就像不会关心商业电影是大制作还是小制作。“他不是为媒体拍摄”以及“我没有钱,没有 Team,只有一台机器”,这在十几二十年前已经是讨论的发语词,今天如是,怀斯曼和小川绅介从来没有走下神坛,他们的影响力渐成桎槁,以中国的内容填充几十年前制定的标准,有许多人忘记了创造。

创造的停滞如果可以原谅,那么情感的缺失如何解释?我们很少寄希望于看到惊奇的影片,因为无论怎样实验似乎都能在电影艺术一百多年的历史中找到先行者,但我们不能接受无病呻吟,这在对待任何媒介都是同样的标准。有的放矢与无病呻吟一个看似简单的分野:“我因为某种情感的需求而实现一个作品”,还是“我因为要实现某个作品而编造一个情感”,这种编造不在于对象的虚构与非虚构,而在于出发点。“为艺术而艺术”就是一个可笑的注脚。

“我接触它,感觉它有故事,于是决定去拍摄”,纪录片导演往往声称以此为动机,此种声称毋宁说是一种身份认同,也是上述第二种状况,先开机,再寻找一个内核,然后从漫无边际的拍摄中抽出最具结构性的可能,攒成故事。非有最高明的手段不能藏匿积累的不足。没有前戏,没有高潮。

德谟克拉西* 0408

看完 Why Democracy 的几部纪录长片花了好几个夜晚,其间,我在《参考消息》上读到了蒂姆·哈克勒的一篇评论1,随即记下,它基本上道出了我在观看后的疑惑:

在 1787 年,汉密尔顿观察了一些州议会的所作所为后断定:“(议员的)问题总是什么能够取悦而不是有益于人民。”但他进一步指出,问题出在人民自己而不是议员身上。他说,人民“小声抱怨赋税,大声抗议统治者”,然后再投票给吸引我们最恶劣本性的煽动家 ……

…… 我们还能相信杰斐逊式的民主总有一天能够实现并在非洲和中东立足?伊拉克战争的失败令人对此产生了极大的怀疑。丹妮尔谱莱特卡前不久在《纽约时报》上撰文指出:“回顾过去,我曾坚信所有渴望自由的人一旦获得自由,就将很好地利用自由。我错了。”

历史证明,是文化决定了哪个国家适宜民主。历史还证明,我们能够确定民主所必需的文化 —— 启蒙文化。

正如这篇评论的“西方中心主义”色彩,以“democracy”为主线策划制作的影片,很难不被人认为是“西方视角”或者“拍给西方人看”的。虽然形式各异,但作者的角度非常接近,那就是,他们在如何贯彻民主?

几乎是一种流行,民主终于成为一种巨大的诱惑,甚至道德上的正义。“伴随着自恋的蔓延,民主的合理性逐渐占了上风”,尽管利波维茨基只是把他的欧洲和美国当作小白鼠2,但相似的情形何尝不在后工业国家同时发生着。“纯粹的冷漠与在后现代共存的各对立面有着相似性,如人们虽然不去投票,但人们却对投票权情有独钟;人们虽对政治的进程没有兴趣,但对政党的所作所为却计较有余;人们虽然不读书、不看报,但人们却执著于自由表达 ……”

西式民主的遭到质问,不再是我们幼时受教那个意识形态的、“揭露资本主义黑暗面”的理由,而是伴随着民主在更多地方贯彻过程中发生的,正如“Why Democracy”的策动者,或者哈克勒一流的评论家,从民主的内地展开。这是“Why Democracy”系列最大的价值。

虽然我们看到这一系列,最终以“33个国家共同制作”为噱头,实际上只是几个独立小组分别完成的,拍摄水平上的差距不可谓不大,如果你对比来看,很可能会觉得《请为我投票》给中国纪录片人又挣了一次脸,至少它是我最喜欢的一部。


Bloody Cartoons(丹麦漫画风波),丹麦日德兰邮报刊登穆罕默德漫画事件所引发的冲突,作者为丹麦籍记者,表露强烈的倾向本国的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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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sers and Winners》 0308

每月 400 欧元对于中国工人绝不是低工资了,但在鲁尔区的德国人看来,几乎是不可想象的,在拍摄《输家赢家》的同时,这一地区的工人平均每年能拿到 41068 欧元1,也就是说,是中国工人的八倍以上。

但这并不是一个剥削的故事,德国导演也并无同情心或者优越感,贯穿全片的只有他对中国工人忘我工作的敬佩。这个并不独特的事件是,“2003 年初,山东兖矿集团以六千万欧元买下了‘帝座’(Kaiserstuhl)焦炭厂的全部技术专利,并且把工厂设备以每吨 15 欧元的价格一并购入。2003-2004 年间,整个焦炭厂便由来自中国的 400 名工人拆运回国……

输家和赢家其实并不清晰,导演朴素的拍摄方法也让整个事件一如它本身那般复杂,“我认为德国和中国工人都是失败者:中国工人拼命的工作,却看不到一点美好的前途;德国工人失去了自己的工作,关闭了祖辈相传的矿井,心灵的苦闷难以表述。受益的当然是他们的雇主,成为了更高层面的康采恩,至于更多的内涵,需要观众自己去体会。”

鲁尔区导演的背景和视角让西方观众无可置辩,他们因此了解是怎样的“奉献”带来了中国的“经济奇迹”,但对稍了解国情的观众而言,这个题材显然不如进入中国的血汗工厂或者中国的劳务输出来得刺激,被采访的工人有的想拿着钱回家结婚,有的想给孩子买台电脑,有的笼统地说要改善生活 …… 并不是每个工厂都能像兖矿那样支付 400 欧元月薪,而德国工业也显然远非一些评论渲染的悲凉,“这些国家(具有廉价劳动力的新兴市场)不但没有削弱德国的制造商,反而帮上一把,因为它们新生的中产阶级购买了更多的德国汽车”。3

因此,输家和赢家、发达国家和发展中国家的经济冲突并不是主要的,一个全球化经济的缩影和文化对立才是我喜欢的导语。新兴经济体已经有能力购买老工业国的先进技术和设备,同时它的工人还是二十年前一样聚在电视前看春节晚会,守夜如过去几千年,挂念他的老婆孩子热炕头。我想起过年期间《联合早报》的一篇评论:“人们过去只知道那些离乡背井的庞大打工族,是支撑中国经济持续高速发展的脊梁;而现在,我们又再次发现,这个庞大的群体同样默默承载着千年古老文明,无怨无悔地迎风踏雪前行。”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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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ogville》 0108

每次进电影院,总等不到最后字幕升起,我就会强迫症一样告诉自己说,“这是假的”,于是所有“入戏”的努力都烟消云散,因此更容易接受纪录片 —— 它们至少在素材上更加接近真实。

但好的剧情片和好的纪录片一样,能超越这种简单的分野,实现更深层意义上的真实,《狗镇》(Dogville)就是这样震撼了我。它不是用本色的群众演员,也没有花多大代价模拟真实场景 —— 甚至简单到只剩下舞台的极简道具,还加入了许多“危险的”旁白1,但是那种赤裸裸的对人性的揭露让我可以忽略它的时间空间,它被归于“美国三部曲”2或者任何系列中都是一种限制 —— “人性”这个词我并不喜欢,因为它负担太多意义而被泛滥使用,以至铺张到空洞的地步,但是面对那种披露无差别的、复杂而黑暗的劣根性的影片,还有什么比冠以“人性,太人性”3的形容更好呢?

《狗镇》的内容是关于人性向恶的 —— 我想它不能说成是“人性堕落”,因为我从中体会到没有变化、无路可逃的大悲咒,那是一种对全体人类的绝望,就像在说只有把人全都杀了这个世界才能变得更美好一点。这三个小时中,我始终期待有一线光明,但是没有,完全没有,连妮可·基德曼饰演的格蕾斯 —— 这一映衬黑暗的唯一亮点到最后都熄灭了。

Dogvil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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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村子 2006》 1207

“我们摄制组到牧野已经有十五年了,一直没有放弃耕田种稻,在这个过程中渐渐明白了稻子是有生命的东西 ……” 1

这是二十多年前小川绅介的做法,当时这样严肃的纪录片人,要拍摄自己不熟悉的环境而又不停留在猎奇,唯一的办法就是停驻、再停驻,谁能停驻得久,几乎就意味着谁能拍出最“生活”的东西。

但是今天吴文光可能不会这样做,他带领的“村民影像计划”给了自己和影迷极大的惊喜 —— 把 DV 交给农民,教授简单的使用方法后任他们按自己的角度随便拍,跨越最基本的视觉要求后,获得了任何身着马甲、脚蹬越野靴的纪录片导演实现不了的真实感。他们能够用家庭影像的亲和力囊括“村庄”这一中国农村最小的政治单元,而又突破了家庭影像的纪录价值。

如果认为采用类似手法的《Born Into Brothels》有利用儿童之嫌,“村民影像计划”可以抛弃这种顾虑,吴文光既没有把影像夺走,也没有把自己强加入影像中,即使他谈论的理论让人难懂,也没有灌输到村民作者头脑中,后者随性拍摄的成功作品带给纪录片人最好的思考题 —— 当把纪录的权力交给一个此前完全无关系的人手中,会产生怎样的结果?

邵玉珍的作品(三部片子均叫《我的村子2006》)中对媒体的无心解构可能是每次交流2都被提到的问题 —— 北京台的记者来到他们家采访的时候,反反复复诱使他们说出记者们想要的话,一句话不能多,一句话不能少,这是主流媒体省时高效而又歌功颂德的一般做法,但是从电视终端我们往往只能看到干干净净的图像,不留雕琢痕迹 —— 这一回邵玉珍似乎也拿到了武器,“我就要和你们对着干”,她把电视台诱导家人的过程用 DV 一五一十纪录下来,没人怀疑这位年过半百的大妈手中活计的真实性,产生让人哭笑不得的戏剧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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