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中的音乐怎样表述
能看到海的房间,宾馆停电了。仲夏的傍晚残留沉闷的暑气,原本密封的房间温度骤升,走出去的,和门廊里正在行走的人们汇集到宾馆大厅里面,外面虽然也有风,但是光线无遮拦,里面更清凉而喧闹。
他走到门廊拐角就看到了这番景象,燥热和清凉属于身体,喧嚣和宁静属于心灵,他矫情地认为自己倾向后者。回到房间时,就剩下了他和还在熟睡中的女孩,房间不大,从窗户散入的深红的光线可以布满每一个角落,可能这才是自己回来的真正原因吧,他想,他喜欢看女孩子睡觉的样子,永远是干净和纯粹的模样,如果是个玲珑的女孩就再好不过,就像很好的设计一样,让人心动,但是不愿捣扰——人在这种时候是不会有肮脏想法的。
螺母一样的工作很少给他表达主观审美感受的机会,但是并不改变这样良好的愿望。他站在门口盯着女孩,隔着那件艺术品的窗台一角停着一台老式唱机,棕色木架,红铜喇叭,古色古香正好和夕阳合拍,之前还在播放的时候他没有注意这一点,那时他好像在谈话,好像在阅读,反正音乐只是背景,他只知道有声响,他也没有注意到熟睡中的女孩,现在看来这是个美丽的孩子,但他此前从来没有观察过——他只知道是她,他从来认为不应该主动寻找美好的东西,它们可遇不可求,而过于明确的知道她就在可触及的范围内,不免破坏了追求的可能性。
那么她到底会以什么姿态存在他的记忆中呢?此前和此后会有什么变化吗?她是一个审美对象还是真实存在的呢? 作为审美对象她直接进入记忆中,进而成为蓝本,她个人不知道,而如果因为发现她的美丽导致今后不免接近,有可能更快地从记忆中抹煞,现实总是这样不够完美……
他就这样投鼠忌器地想着,他其实也知道这只是想象本身的乐趣,付诸行动就会把乐趣破坏。突然一下子,唱机响起来,看来是通电了,空调正好从门上运转开来的时候,他意识到燥热很快就会过去,人们会回来,这样宁静的乐趣也很快会消失掉。
“怎么了?”女孩被突如其来的音乐惊醒了,看到和男子独处,她多少有些不好意思,但是并没有排斥。睡眼惺忪,但是看来问得很认真。“刚来电,他们在外面”,他然后觉得应该为刚才的想象表达点什么,“你很好看。”
“呵呵,我自己这样觉得,但是没有人说过。”显然她很高兴。
音乐很快洪亮起来,他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为什么此前没有觉得音乐很好听?不,是从来没有听过这么好听的音乐,鼓点渐入高潮,就像垂暮的夕阳突然迸发起来,他看到落日,想象着再一次升起,正好应这音乐的景。可惜落日当然不会,他闭上眼睛,但凡需要闭上眼睛欣赏的音乐,必是极品,他这样的经历不多,而过去如果需要这样,大多是周围太过嘈杂,自己挂着耳机,不如现在可以全身心地投入。
女孩理了理头发就向外面走去,擦身而过的时候都没有注意对方。
而他后来想起了,他又一次在想象中反复这样完美的场景,只是音乐找不到,是哪首曲子呢?真的存在这样的曲子?还是不自觉地人为加工,反而不认识了?
理查斯特劳斯的《日出》序曲是他能想到最接近的,只是他有些不甘心这样通俗的曲目曾经让他如此沉迷,何况曲子熟悉多年。正如熟悉的女子,他不愿意想象她的美丽和过去有什么变化。
当日,女孩子毫无觉察的走到门边看看,他们似乎再没说过话。
后来,他听《日出》的时候,大多在嘈杂的工作间,挂着耳机。